68、第六十八章
黛玉正隔着月洞窗,看着朱雀给鹦鹉喂食水。那鹦鹉养的时间长了,跟着黛玉学舌,也通了人性。
黛玉命她们解开脚环,鹦鹉撒欢了,围着院子中的水池乱飞。小丫头贪玩,也追着赶。黛玉在窗户边看着直笑,鹦鹉飞累了,自己回到架子上,紫灵笑道:“好了好了,别玩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上次逛园子,逗它的人也多,倒安静了几天,还以为吓着了呢,这会子又好了。”
紫鹃端着几盘点心,道:“这会子下雨,好歹入了秋,姑娘还是到里头来吧,仔细染了寒气。”
紫灵吐了吐舌头,关上窗,黛玉含笑到里间坐下,拿起一块枣糕,尝了尝,道:“这个倒是松软得紧,也不油腻,也是蔡妈妈做的吗?”
雪雁这时候也进来了,闻着红枣的香味,道:“除了蔡妈妈,谁还有这个手艺。以前跟着姑娘刚来这边的时候,都吃不惯这边的菜。”
黛玉尝了几口就放下了,道:“你们拿去吃吧,也不用在这里伺候,我自己坐一会子。”
旁人倒也罢了,雪雁头一个笑嘻嘻地捧着盘子往外头去了,陈妈妈笑骂道:“这蹄子,平日里见不到人,这里吃果子了,倒跑在前头。”
紫鹃忙拉着陈妈妈往外头去,笑道:“妈妈由她去吧,雪雁就是个孩子心性儿,又没什么大不了的,横竖有我们呢。”
黛玉躺在里间的湘妃榻上,听着陈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渐行渐远,慢慢的就被窗外雨声盖住。
突然外面人声嘈杂起来,朱鹮掀起帘子,高声通报道:“宝二爷来了。”黛玉向外面看去,果然就见宝玉穿戴着那晚的斗笠蓑衣来了。
黛玉道:“才下了雨,你这会子来做什么?”
宝玉解下斗笠,见黛玉在帘帐下,里面穿着乳白色芙蓉满开羽纱裙衫,外面罩着竹青弹墨方纹广绫大袖衣,简单把头发挽了个髻,用根镂空玫瑰形红珊瑚头花簪着,身形修长婀娜,面色红润,如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般,与前世一般飘逸脱俗,但又添了几分人气,宝玉看得出神,满心满眼全是黛玉。
宝玉差点忘了正事,把拿东西的丫鬟叫了进来,笑道:“原本没什么事,正好我让外头小子寻来的蓑衣送来了,你来试试,若是不合适,我再让她们改去。”
黛玉侧过身,傲娇道:“我才不穿这个呢。”
宝玉知道那夜说的渔翁渔婆她还记着,也不说破,只让紫鹃收着。走到湘妃榻旁坐下,端起竹几上黛玉吃剩下的半盏茶,喝了一口,道:“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出去逛逛?”
黛玉走到一旁的琴案前坐下,因道:“听说你昨儿与人打架,还是跟宝姐姐的哥哥打的,脸上的伤好些了?”
宝玉侧着脸,指着一块红红的地方给黛玉看,笑道:“本就没什么大碍,就是看着吓人,才一夜就好了大半。”
黛玉道:“你原本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,这会子怎么生起气,打起架来。”
宝玉叹了一声,躺倒在塌上道:“不过就是为了那些龌龊事,说出来倒是污了你的耳。”说着,又想起柳湘莲秦钟告别的事,不由烦恼起来,皱眉愣愣出神。
黛玉看宝玉这副样子,便知他心里有事,又不知怎么劝,就只陪他坐着。紫鹃等人本就守在外头,听里面没了动静,还以为怎么了,悄悄进来一瞧,见两人就这么干坐着。
紫鹃是见惯了他们这样,拉着紫灵悄悄地走了。
黛玉听着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,落在竹梢蕉叶上,心有所感,抚琴弹奏起来。
宝玉被琴声吸引,心中亦有所感,看着书案上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上升起袅袅香烟,心中的烦恼也不算烦恼了。
一曲终了,宝玉笑道:“当初这园子刚建成,我跟着老爷游园子。老爷说这里月下读书最好,我却觉得这里哪儿哪儿都好,环境清幽,能让人心里安定下来。相比之下,我那怡红院就太闹了。”
黛玉收了琴声,双眼微红,道:“与其说是清幽,不如说是孤凄罢了,那《西厢记》中有句‘幽僻处可有人行,点苍苔白露泠泠。’于我这潇湘馆何其相似。”
宝玉连忙起来安慰黛玉,坐在她身边,劝道:“你这就是自扰了,难道是嫌弃小丫头们不够闹腾,还是嫌我来得少了,不会解闷?”
黛玉听了这话,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但愿你少来些。”
窗外有人问道:“谁少来?”
宝玉黛玉向外头望去,门口丫鬟回话道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果然就见宝钗进来了。
黛玉连忙起身让座,宝钗笑道:“我才去姨妈那里请了安,顺便来看看你,这些日子好些了?”
黛玉挽着宝钗,道:“多谢姐姐好意,已经没什么大碍了,这两天也没怎么咳嗽。”
宝钗看着里间的宝玉,其实她是来找他的,先去了怡红院没找到人,就猜着宝玉是在这里,果不其然。
宝钗道:“你在这里正好,我拿了家里的药来,已经交给袭人。你记得让她们上药,用酒研开,擦两天就好了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我说没什么,你们倒是大惊小怪,一点都不疼。”
宝钗道:“到底是我哥哥的不是,这些都是应该的,只是他还起不来床,不然定叫他来给你赔罪。”
黛玉问道:“怎么,打得很重吗?”
宝玉皱眉道:“我也不知道,人多手杂,他那时还挺能动的。若是真的落下残疾,那就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宝钗摇摇头,道:“不过是些皮外伤,养几天就好了。我哥哥胡天海地闹惯了,你们素日里可曾听过他怕过谁。他这性子,又不听劝,总该有人治治他,吃过几次亏才好,所以我该谢谢你才是。”
宝玉听了这话,笑了笑,也没说什么。黛玉笑道:“姐姐来的正好,我这里刚做了几道点心,快来尝尝。”说着,忙让丫鬟们上了茶点。
宝玉捻了一块豌豆黄,故作叹声道:“唉,我这也是拖了宝姐姐的福,来了这半日,可算有东西吃了。”
黛玉见他这样,捂嘴直笑,对宝钗道:“宝姐姐,你看他。”
高渊拿着本书,在小花园一处长亭坐着,宝玉肃立一旁,并不敢说话。自从他这位师傅大人不得已入朝为官后,脾气就一直很差,宝玉也挨了几次骂。
大管家急匆匆的跑来,传话道:“老爷,四皇子递了拜贴,现下在前厅坐着。”
不出所料,高渊果然皱眉道:“不见。”
“这……”管家颇是为难的看向宝玉。这四皇子再怎么着也是皇上亲儿子,得罪了总是不好的。
宝玉看了看管家,从桌上端来一杯茶,笑着捧与高渊道:“这四皇子真是的,在部里缠着师傅不算,还跑到家里来。”
高渊冷哼了一声,接过茶碗,没好气道:“当初就不该当这个官,不对,当初就不该听林如海那个死老头子的话,当你师傅,不然也不至于被那些人盯上。”
宝玉殷勤地凑到高渊身边,讨好地捶着肩膀道:“富在深山有人知,师傅的能耐大了,自然人人向往。”
高渊很是受用,语重心长道:“他们从我这里找不到突破口,就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,你要小心些,切不可被声色所惑。”
宝玉拱手道:“是,宝玉谨记。”
高渊放下茶碗,道:“你如今也是越来越沉稳了,朝里的局势,你也比我清楚。皇位更迭就是势力的交替,这绝非易事,如今这么有权势的太上皇更是世所罕见,以甄家为首的旧派张狂太过。老一辈的事还没完,新的一波又要起来了。我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受不住诱惑,反而连累了你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你要仔细思量。”
宝玉明白,高渊是担心家里人看不清形势,贪图小利犯糊涂,这的确是个问题,树大分枝本是常理,可府里并未分家,一个人就有一种心思,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心思,难保就会有人管不住自己。宝玉想到这里,点头道:“师傅说的是,我会注意的。”
高渊转身对管家说道:“你去吧,帖子留下,就说我没空,日后再有人上门,都这么说。”
宝玉看着管家一脸苦涩地走了,抿着嘴,憋住不笑,他这个师傅还真是不留情面,找个由头也不知找个好点的,太随便了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出了高府,宝玉骑着马往四宜居去了,四皇子早就等在那里,双手抱胸,斜倚着柱子,笑道:“你当初是怎么拜那个老顽固为师的?还在他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,亏你也受得住。”
宝玉白了他一眼,自己去了旁边茶室,在炕上坐了。允克也不恼,笑嘻嘻的走了进去,地上小炉子烧的水热了,这里又没有丫鬟,小厮又都在外头,允克自提起水壶,往茶几上的茶碗里倒水,推到宝玉面前,在对面坐下。
宝玉也不喝茶,颇有些无奈道:“你说你一个堂堂皇子,不好好在翰林院读书,跑我这小庙里来做什么?”
允克撇了撇茶叶,笑道:“就你这还小庙?寻常官员家有这一半大都是极好的了。你放心,没人知道我上这来了。对了,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?”
宝玉道:“早做出来了,不过你要这胭脂膏子做什么?”
允克闻了闻茶香,道:“给老圣上的。”
宝玉笑了,道:“怎么,他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,还爱擦个花儿粉儿的?”
允克笑道:“你倒是刚说出口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这里又没有旁人,出了这门,我可不认。”
允克对‘没有旁人’很是满意,笑道:“你也知道,老圣上最宠爱的便是甄太妃,江南甄家也受利不少。这些年过去,美人也到了迟暮的时候,上月初,听说甄太妃早起理妆时,看见眼角生了几条皱纹,伤心了好几天,老圣人心疼,命下面人制了好些养颜膏。我想着你那胭脂铺子做的不错,如今得了这个,若真有效,算你一半功劳。”
宝玉摆摆手,道:“我可不敢,这要是叫我师傅知道了,日后这师徒关系只怕就没有了。难不成,你还真想靠这个谋求些什么?”
允克听了这话,仰躺在炕上,自嘲道:“我如今除了这些能干什么呢?父皇不喜,皇子里除了我,都领着一份差事,翰林院的老头子看着就烦,那些叔伯兄弟又有几个哪个是好相处的,也只有靠着这些玩意儿才能露回脸吧。”
皇子间的竞争一直都是惨烈的,无论自己有多少人跟随,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,二十年前的前太子义忠亲王就是最好的例子,宝玉沉默不语,氛围有些低迷。
还是允克道:“好了,我如今无权无势,谁会将我放在眼里。快把膏子拿来,我也该走了。”
宝玉忙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珐琅彩仕女图圆盖盒,递给允克道:“用这个涂在脸上,早起一次,晚间睡前再涂一次,应该会好些。”
允克笑道:“你索性再多给几盒,我拿回去给她们试试,若真好,再呈上去。”说着,伸手就来讨。
宝玉一掌拍下去,道:“你想得美,光这一盒就废了我多少珍珠,旁的还不说,明儿我铺子里就开始卖,你上那儿买去吧。”
允克收了膏子,道:“这可别,总该等我把膏子献上去,到时候,那些官家太太百姓跟风,岂不买得更好。”
宝玉想了想,这倒也是,若是民间都有,那允克再献上去,也就不甚稀奇了,宫里的物件须得谨慎,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,但又不能不小心。宝玉索性又给了两盒,允克也就收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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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命她们解开脚环,鹦鹉撒欢了,围着院子中的水池乱飞。小丫头贪玩,也追着赶。黛玉在窗户边看着直笑,鹦鹉飞累了,自己回到架子上,紫灵笑道:“好了好了,别玩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上次逛园子,逗它的人也多,倒安静了几天,还以为吓着了呢,这会子又好了。”
紫鹃端着几盘点心,道:“这会子下雨,好歹入了秋,姑娘还是到里头来吧,仔细染了寒气。”
紫灵吐了吐舌头,关上窗,黛玉含笑到里间坐下,拿起一块枣糕,尝了尝,道:“这个倒是松软得紧,也不油腻,也是蔡妈妈做的吗?”
雪雁这时候也进来了,闻着红枣的香味,道:“除了蔡妈妈,谁还有这个手艺。以前跟着姑娘刚来这边的时候,都吃不惯这边的菜。”
黛玉尝了几口就放下了,道:“你们拿去吃吧,也不用在这里伺候,我自己坐一会子。”
旁人倒也罢了,雪雁头一个笑嘻嘻地捧着盘子往外头去了,陈妈妈笑骂道:“这蹄子,平日里见不到人,这里吃果子了,倒跑在前头。”
紫鹃忙拉着陈妈妈往外头去,笑道:“妈妈由她去吧,雪雁就是个孩子心性儿,又没什么大不了的,横竖有我们呢。”
黛玉躺在里间的湘妃榻上,听着陈妈妈絮絮叨叨的声音渐行渐远,慢慢的就被窗外雨声盖住。
突然外面人声嘈杂起来,朱鹮掀起帘子,高声通报道:“宝二爷来了。”黛玉向外面看去,果然就见宝玉穿戴着那晚的斗笠蓑衣来了。
黛玉道:“才下了雨,你这会子来做什么?”
宝玉解下斗笠,见黛玉在帘帐下,里面穿着乳白色芙蓉满开羽纱裙衫,外面罩着竹青弹墨方纹广绫大袖衣,简单把头发挽了个髻,用根镂空玫瑰形红珊瑚头花簪着,身形修长婀娜,面色红润,如含苞待放的莲花一般,与前世一般飘逸脱俗,但又添了几分人气,宝玉看得出神,满心满眼全是黛玉。
宝玉差点忘了正事,把拿东西的丫鬟叫了进来,笑道:“原本没什么事,正好我让外头小子寻来的蓑衣送来了,你来试试,若是不合适,我再让她们改去。”
黛玉侧过身,傲娇道:“我才不穿这个呢。”
宝玉知道那夜说的渔翁渔婆她还记着,也不说破,只让紫鹃收着。走到湘妃榻旁坐下,端起竹几上黛玉吃剩下的半盏茶,喝了一口,道:“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出去逛逛?”
黛玉走到一旁的琴案前坐下,因道:“听说你昨儿与人打架,还是跟宝姐姐的哥哥打的,脸上的伤好些了?”
宝玉侧着脸,指着一块红红的地方给黛玉看,笑道:“本就没什么大碍,就是看着吓人,才一夜就好了大半。”
黛玉道:“你原本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,这会子怎么生起气,打起架来。”
宝玉叹了一声,躺倒在塌上道:“不过就是为了那些龌龊事,说出来倒是污了你的耳。”说着,又想起柳湘莲秦钟告别的事,不由烦恼起来,皱眉愣愣出神。
黛玉看宝玉这副样子,便知他心里有事,又不知怎么劝,就只陪他坐着。紫鹃等人本就守在外头,听里面没了动静,还以为怎么了,悄悄进来一瞧,见两人就这么干坐着。
紫鹃是见惯了他们这样,拉着紫灵悄悄地走了。
黛玉听着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,落在竹梢蕉叶上,心有所感,抚琴弹奏起来。
宝玉被琴声吸引,心中亦有所感,看着书案上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上升起袅袅香烟,心中的烦恼也不算烦恼了。
一曲终了,宝玉笑道:“当初这园子刚建成,我跟着老爷游园子。老爷说这里月下读书最好,我却觉得这里哪儿哪儿都好,环境清幽,能让人心里安定下来。相比之下,我那怡红院就太闹了。”
黛玉收了琴声,双眼微红,道:“与其说是清幽,不如说是孤凄罢了,那《西厢记》中有句‘幽僻处可有人行,点苍苔白露泠泠。’于我这潇湘馆何其相似。”
宝玉连忙起来安慰黛玉,坐在她身边,劝道:“你这就是自扰了,难道是嫌弃小丫头们不够闹腾,还是嫌我来得少了,不会解闷?”
黛玉听了这话,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但愿你少来些。”
窗外有人问道:“谁少来?”
宝玉黛玉向外头望去,门口丫鬟回话道: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果然就见宝钗进来了。
黛玉连忙起身让座,宝钗笑道:“我才去姨妈那里请了安,顺便来看看你,这些日子好些了?”
黛玉挽着宝钗,道:“多谢姐姐好意,已经没什么大碍了,这两天也没怎么咳嗽。”
宝钗看着里间的宝玉,其实她是来找他的,先去了怡红院没找到人,就猜着宝玉是在这里,果不其然。
宝钗道:“你在这里正好,我拿了家里的药来,已经交给袭人。你记得让她们上药,用酒研开,擦两天就好了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我说没什么,你们倒是大惊小怪,一点都不疼。”
宝钗道:“到底是我哥哥的不是,这些都是应该的,只是他还起不来床,不然定叫他来给你赔罪。”
黛玉问道:“怎么,打得很重吗?”
宝玉皱眉道:“我也不知道,人多手杂,他那时还挺能动的。若是真的落下残疾,那就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宝钗摇摇头,道:“不过是些皮外伤,养几天就好了。我哥哥胡天海地闹惯了,你们素日里可曾听过他怕过谁。他这性子,又不听劝,总该有人治治他,吃过几次亏才好,所以我该谢谢你才是。”
宝玉听了这话,笑了笑,也没说什么。黛玉笑道:“姐姐来的正好,我这里刚做了几道点心,快来尝尝。”说着,忙让丫鬟们上了茶点。
宝玉捻了一块豌豆黄,故作叹声道:“唉,我这也是拖了宝姐姐的福,来了这半日,可算有东西吃了。”
黛玉见他这样,捂嘴直笑,对宝钗道:“宝姐姐,你看他。”
高渊拿着本书,在小花园一处长亭坐着,宝玉肃立一旁,并不敢说话。自从他这位师傅大人不得已入朝为官后,脾气就一直很差,宝玉也挨了几次骂。
大管家急匆匆的跑来,传话道:“老爷,四皇子递了拜贴,现下在前厅坐着。”
不出所料,高渊果然皱眉道:“不见。”
“这……”管家颇是为难的看向宝玉。这四皇子再怎么着也是皇上亲儿子,得罪了总是不好的。
宝玉看了看管家,从桌上端来一杯茶,笑着捧与高渊道:“这四皇子真是的,在部里缠着师傅不算,还跑到家里来。”
高渊冷哼了一声,接过茶碗,没好气道:“当初就不该当这个官,不对,当初就不该听林如海那个死老头子的话,当你师傅,不然也不至于被那些人盯上。”
宝玉殷勤地凑到高渊身边,讨好地捶着肩膀道:“富在深山有人知,师傅的能耐大了,自然人人向往。”
高渊很是受用,语重心长道:“他们从我这里找不到突破口,就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,你要小心些,切不可被声色所惑。”
宝玉拱手道:“是,宝玉谨记。”
高渊放下茶碗,道:“你如今也是越来越沉稳了,朝里的局势,你也比我清楚。皇位更迭就是势力的交替,这绝非易事,如今这么有权势的太上皇更是世所罕见,以甄家为首的旧派张狂太过。老一辈的事还没完,新的一波又要起来了。我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受不住诱惑,反而连累了你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你要仔细思量。”
宝玉明白,高渊是担心家里人看不清形势,贪图小利犯糊涂,这的确是个问题,树大分枝本是常理,可府里并未分家,一个人就有一种心思,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心思,难保就会有人管不住自己。宝玉想到这里,点头道:“师傅说的是,我会注意的。”
高渊转身对管家说道:“你去吧,帖子留下,就说我没空,日后再有人上门,都这么说。”
宝玉看着管家一脸苦涩地走了,抿着嘴,憋住不笑,他这个师傅还真是不留情面,找个由头也不知找个好点的,太随便了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出了高府,宝玉骑着马往四宜居去了,四皇子早就等在那里,双手抱胸,斜倚着柱子,笑道:“你当初是怎么拜那个老顽固为师的?还在他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,亏你也受得住。”
宝玉白了他一眼,自己去了旁边茶室,在炕上坐了。允克也不恼,笑嘻嘻的走了进去,地上小炉子烧的水热了,这里又没有丫鬟,小厮又都在外头,允克自提起水壶,往茶几上的茶碗里倒水,推到宝玉面前,在对面坐下。
宝玉也不喝茶,颇有些无奈道:“你说你一个堂堂皇子,不好好在翰林院读书,跑我这小庙里来做什么?”
允克撇了撇茶叶,笑道:“就你这还小庙?寻常官员家有这一半大都是极好的了。你放心,没人知道我上这来了。对了,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?”
宝玉道:“早做出来了,不过你要这胭脂膏子做什么?”
允克闻了闻茶香,道:“给老圣上的。”
宝玉笑了,道:“怎么,他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,还爱擦个花儿粉儿的?”
允克笑道:“你倒是刚说出口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这里又没有旁人,出了这门,我可不认。”
允克对‘没有旁人’很是满意,笑道:“你也知道,老圣上最宠爱的便是甄太妃,江南甄家也受利不少。这些年过去,美人也到了迟暮的时候,上月初,听说甄太妃早起理妆时,看见眼角生了几条皱纹,伤心了好几天,老圣人心疼,命下面人制了好些养颜膏。我想着你那胭脂铺子做的不错,如今得了这个,若真有效,算你一半功劳。”
宝玉摆摆手,道:“我可不敢,这要是叫我师傅知道了,日后这师徒关系只怕就没有了。难不成,你还真想靠这个谋求些什么?”
允克听了这话,仰躺在炕上,自嘲道:“我如今除了这些能干什么呢?父皇不喜,皇子里除了我,都领着一份差事,翰林院的老头子看着就烦,那些叔伯兄弟又有几个哪个是好相处的,也只有靠着这些玩意儿才能露回脸吧。”
皇子间的竞争一直都是惨烈的,无论自己有多少人跟随,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,二十年前的前太子义忠亲王就是最好的例子,宝玉沉默不语,氛围有些低迷。
还是允克道:“好了,我如今无权无势,谁会将我放在眼里。快把膏子拿来,我也该走了。”
宝玉忙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珐琅彩仕女图圆盖盒,递给允克道:“用这个涂在脸上,早起一次,晚间睡前再涂一次,应该会好些。”
允克笑道:“你索性再多给几盒,我拿回去给她们试试,若真好,再呈上去。”说着,伸手就来讨。
宝玉一掌拍下去,道:“你想得美,光这一盒就废了我多少珍珠,旁的还不说,明儿我铺子里就开始卖,你上那儿买去吧。”
允克收了膏子,道:“这可别,总该等我把膏子献上去,到时候,那些官家太太百姓跟风,岂不买得更好。”
宝玉想了想,这倒也是,若是民间都有,那允克再献上去,也就不甚稀奇了,宫里的物件须得谨慎,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,但又不能不小心。宝玉索性又给了两盒,允克也就收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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