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献宝
船停了。我们的船很小,很不起眼,直接停在了岸边。甲板的侍卫先下船,在岸上挺拔地站着,两眼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。于宣雪、我和其余盘泥族人依次下船。于宣雪站在最前方,一个太监过来和她轻声交谈。我想凑近于宣雪,听听她和太监在讲什么,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侍卫立刻将我一人团团围住。
前后左右一圈下来,我被六个高大的男人挡住了大部分视野,只能从夹缝中看到两旁士兵肃穆的面孔。我无法挣脱,只能被身后的侍卫推搡着往前走,像只待宰的牲畜。
我内心惶恐,强装镇定地问:“我这是要到哪里去?”
无人回应。
“族长?姑姑?”我更加不安,更加大胆地叫喊。
依然无人回应。于宣雪一定听到了吧,但她知道,我不会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来。
随着我被迫的前行,停留,继续前行,我越来越不了解我的处境。鼓乐之声在我耳边不断吵闹,那么欢快,那么喜庆。除此之外,再没有其他有意义的声音。夹缝中的画面依然是肃穆的士兵,他们面无表情平视前方,但我总觉得他们会毫无征兆地转眼盯上我,用眼神扒下我一层皮。
我跟随侍卫的步伐走走停停,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我不能轻举妄动连累整个盘泥族,如果注定要被带到宴席上,带到众人眼前,总会有人想将我收入囊中。既然无路可退,能被皇上看中,成为他无数枕边人中的一个,可能是对我、对太子、对唐欣最好的交代。
身旁的侍卫忽然再次停下,并且整齐地退到两旁。我眼前顿时无比开阔,耳边终于也清静下来。在我身前两三步的地方站着于宣雪,左右两旁是两列华丽的席位,端坐着朝臣及家眷。而在我正前方不远的地方,伫立着那座华丽雄伟的望月楼。望月楼楼下,玉石台阶之上,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端坐在雕龙的金色椅子上,此刻他的目光越过于宣雪,直指向我。
于宣雪向前走了几步,我微颔着头跟随她上前。她俯下身子,双膝跪地,朗声恭敬地说:“草民于宣雪,携侄女于思梅拜见皇上。”
我学着于宣雪的模样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皇上的声音沉稳有力,听不出更多情绪。
起身后,我直直地看向正前方,一来是不敢失礼,二来我怕左顾右盼,总会看到唐欣和太子。然而我不想看到的两个人,正巧就坐在皇帝所在的台阶之下,右边最前列的两张桌子后面。与太子同座的是另外两个眉清目秀的男子,大概是太子的兄弟。唐欣所在的桌次在太子之后,她与唐懿、唐德夫妇同座。我连忙收回视线,又微微颔首。
“早就知道美人族美人如云,没想到于族长的侄女更是人间绝色,气质不凡。”皇上说。
“皇上,不瞒你说,于思梅是美人族前任族长的女儿,深受族人爱戴。她自小旅居京城,和我小妹唐欣情同姐妹。”唐懿居然率先站了起来,大大方方地说,“于思梅不仅相貌出众,读书识字也不在话下,之前还和唐欣一起去报国寺清修,对佛教的经书文章也颇有研究,总之蕙心兰质,钟灵毓秀。于族长甚少提起她这个侄女,估计是怕招闲人惦记。我也是倾慕于思梅许久,可我一介匹夫,没这个福气。”
唐懿说完之后,他对面一个头戴华冠、身着锦衣的男人缓缓站起。我猜到他的身份,他就是大皇子,一瞬间,我四肢僵硬,血流加快,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巨响,回荡在我的耳边和脑海,我顿时什么听不进去,眼前的一切变成无声的画面,好象一场与我无关的戏。
那个华冠锦衣的男人说了什么,我好像听到了,又好像完全无法理解,只知道他不时朝我投来暧昧索求的目光。我无法忍受与这种像是被当作货物挑选的眼神对视,也不敢直视龙颜,慌乱之下,我又看向右侧。唐欣和我的视线对上,她满脸震惊和不解。在她身旁,太子紧盯着对面,交织的愤怒和犹疑使他原本清秀的面容逐渐扭曲。
终于,太子带着他的扭曲也站了起来。他张开嘴,似乎正要说什么,又似乎已经说了什么。
不,我不能让坏了太子的谋划,我不能再让我和唐欣的关系破碎瓦解。
“皇上,我这次来,是为了献上我们美人族的珍宝,请你过目。”我鼓起勇气大声说。耳边再次响起了外界的动静,那时我自己发出的,颤抖的,尖利的,怪异的话语。
幸好,皇上没有怪罪,只是用同样沉稳的语调说:“珍宝?是什么?”
我笔直地伸出双臂,两手并拢张开,手心躺着一个陶人,是于文天雕刻烧制、于长欢交给我作为信物的那个长得像我的小人。
一下子,四周再次安静下来,我差点怀疑我又失去了听觉。我没有转头,端正地望着前方,但我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灼烈目光。于宣雪也忍不住回头看我,当她看到我手中的陶人时,眼中惊异、恐惧、嘲讽等等情绪混杂。
皇上微微转头,眼神示意身边的太监。太监心领神会,疾步走向我,双手接过我手中的陶人,又疾步回去,恭恭敬敬地交给皇上。
皇上一只手捏住陶人的底部,聚精会神地打量一会,又随意地把玩一番,嘴角居然露出浅浅的笑意:“就这么个小玩意儿,倒也颇为精致有趣。”
我不敢揣测皇上的心思,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:“皇上,我们美人族也称盘泥族。盘筑泥条,烧制陶器做成各种器皿,是我族悠久传承的技艺,也是谋生的手段之一。”
皇上将信将疑:“烧制陶器谋生?”
“是的,皇上。前段时间京城还有美人族开的陶器铺子,许多百姓都有光顾。”一个干净明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,我没有回头看,但我听出来这是祁充。
皇上笑意更甚:“美人族居然常与污泥秽土作伴,有意思。”
于宣雪很慌张,她几次张口想说什么,最后都收了回去。也许她本能地想质疑我手中的陶人只是拙劣的雕虫小技,但这是献宝盛会,盘泥族献给皇上的,就是珍宝。
“比起这个小玩意儿,我倒觉得这个于姑娘更有意思。”说话的是与皇帝同坐在台阶之上凤冠霞帔的女人,毋庸置疑,是皇后。
我诚惶诚恐地抬头看着皇后,不明其意。
皇后看了眼大皇子,轻笑着说:“皇儿确实好眼光。这个于姑娘,我看着也觉得很有眼缘。既然于姑娘深谙佛法,若于姑娘近日无紧要之事,就来芙蓉苑和我谈谈佛经吧。”
皇上还在把玩手中的陶人,不置一词。我哪有拒绝的道理,只好又是干脆地一跪:“荣幸之至,岂有推辞之理。谢谢皇后。”
再后来,我和于宣雪被太监带到非常靠后的席位,不仅听不到宴席上的一言一语,连高坐在台阶之上的皇帝都缩成了一个细微的点。我本来有很多话想和于宣雪说,奈何身边密集地围坐着许多陌生人。整个席间我只能默默地吃饭或者发呆,祈求这场盛会赶紧结束,我需要马上找到唐欣和太子解释清楚。
然而,盛会刚一结束,皇后就派人找到了我,直接将我带到了芙蓉苑。
到了芙蓉苑后也是傍晚,侍女为我安排了一处角落的小院,向我交代了这里的情况。芙蓉苑是京城郊外的一处皇家别院,离京城距离不远,但地处小山之上,从皇宫来回一趟依然需要耗费小半天时间。据说皇后身体欠佳,常年在芙蓉苑静养。除了她之外,平日里几乎无人前来,确实十分清净。芙蓉苑毕竟不是皇宫,没有太多的规矩礼仪,我心里稍微安定一些。
一路过来,我只是远远地见到皇后几面,根本没有上前交谈的机会。晚上躺在床上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一来,我对皇后知之甚少,从未有人跟我提起过她。不知她突然邀我来这芙蓉苑,到底安的是什么心。二来,我放心不下太子和唐欣。唐欣早上说,皇上会在这次献宝盛会上为她和太子赐婚,这事儿成了吗?
我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一夜,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。服侍我的侍女叫梅香,她亲自为我洗漱梳妆,送来早点以及几套干净的衣服。她还主动为我穿衣,细致地问我衣服是否合身,布料花色我是否喜欢,我第一次被人这么体贴地伺候,浑身不自在。
“梅香,我需要去和皇后请安吧。”我说。
梅香点点头,说:“这个时间皇后娘娘应该在院子里散步,我带你过去。”
我跟着梅香往外走,犹豫一阵,小心翼翼地问:“梅香,你在皇后身边也有段时间了吧,不知皇后平日爱读哪类经书?说来惭愧,皇后说想与我交流佛经,其实我很久不研究佛法了,怕她问起我答不上来,太过失礼。”
梅香愣了一下,突然笑了出来:“佛经?娘娘怎么会和你谈佛经,她最讨厌这种教人无欲无求的东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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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后左右一圈下来,我被六个高大的男人挡住了大部分视野,只能从夹缝中看到两旁士兵肃穆的面孔。我无法挣脱,只能被身后的侍卫推搡着往前走,像只待宰的牲畜。
我内心惶恐,强装镇定地问:“我这是要到哪里去?”
无人回应。
“族长?姑姑?”我更加不安,更加大胆地叫喊。
依然无人回应。于宣雪一定听到了吧,但她知道,我不会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来。
随着我被迫的前行,停留,继续前行,我越来越不了解我的处境。鼓乐之声在我耳边不断吵闹,那么欢快,那么喜庆。除此之外,再没有其他有意义的声音。夹缝中的画面依然是肃穆的士兵,他们面无表情平视前方,但我总觉得他们会毫无征兆地转眼盯上我,用眼神扒下我一层皮。
我跟随侍卫的步伐走走停停,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我不能轻举妄动连累整个盘泥族,如果注定要被带到宴席上,带到众人眼前,总会有人想将我收入囊中。既然无路可退,能被皇上看中,成为他无数枕边人中的一个,可能是对我、对太子、对唐欣最好的交代。
身旁的侍卫忽然再次停下,并且整齐地退到两旁。我眼前顿时无比开阔,耳边终于也清静下来。在我身前两三步的地方站着于宣雪,左右两旁是两列华丽的席位,端坐着朝臣及家眷。而在我正前方不远的地方,伫立着那座华丽雄伟的望月楼。望月楼楼下,玉石台阶之上,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端坐在雕龙的金色椅子上,此刻他的目光越过于宣雪,直指向我。
于宣雪向前走了几步,我微颔着头跟随她上前。她俯下身子,双膝跪地,朗声恭敬地说:“草民于宣雪,携侄女于思梅拜见皇上。”
我学着于宣雪的模样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皇上的声音沉稳有力,听不出更多情绪。
起身后,我直直地看向正前方,一来是不敢失礼,二来我怕左顾右盼,总会看到唐欣和太子。然而我不想看到的两个人,正巧就坐在皇帝所在的台阶之下,右边最前列的两张桌子后面。与太子同座的是另外两个眉清目秀的男子,大概是太子的兄弟。唐欣所在的桌次在太子之后,她与唐懿、唐德夫妇同座。我连忙收回视线,又微微颔首。
“早就知道美人族美人如云,没想到于族长的侄女更是人间绝色,气质不凡。”皇上说。
“皇上,不瞒你说,于思梅是美人族前任族长的女儿,深受族人爱戴。她自小旅居京城,和我小妹唐欣情同姐妹。”唐懿居然率先站了起来,大大方方地说,“于思梅不仅相貌出众,读书识字也不在话下,之前还和唐欣一起去报国寺清修,对佛教的经书文章也颇有研究,总之蕙心兰质,钟灵毓秀。于族长甚少提起她这个侄女,估计是怕招闲人惦记。我也是倾慕于思梅许久,可我一介匹夫,没这个福气。”
唐懿说完之后,他对面一个头戴华冠、身着锦衣的男人缓缓站起。我猜到他的身份,他就是大皇子,一瞬间,我四肢僵硬,血流加快,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巨响,回荡在我的耳边和脑海,我顿时什么听不进去,眼前的一切变成无声的画面,好象一场与我无关的戏。
那个华冠锦衣的男人说了什么,我好像听到了,又好像完全无法理解,只知道他不时朝我投来暧昧索求的目光。我无法忍受与这种像是被当作货物挑选的眼神对视,也不敢直视龙颜,慌乱之下,我又看向右侧。唐欣和我的视线对上,她满脸震惊和不解。在她身旁,太子紧盯着对面,交织的愤怒和犹疑使他原本清秀的面容逐渐扭曲。
终于,太子带着他的扭曲也站了起来。他张开嘴,似乎正要说什么,又似乎已经说了什么。
不,我不能让坏了太子的谋划,我不能再让我和唐欣的关系破碎瓦解。
“皇上,我这次来,是为了献上我们美人族的珍宝,请你过目。”我鼓起勇气大声说。耳边再次响起了外界的动静,那时我自己发出的,颤抖的,尖利的,怪异的话语。
幸好,皇上没有怪罪,只是用同样沉稳的语调说:“珍宝?是什么?”
我笔直地伸出双臂,两手并拢张开,手心躺着一个陶人,是于文天雕刻烧制、于长欢交给我作为信物的那个长得像我的小人。
一下子,四周再次安静下来,我差点怀疑我又失去了听觉。我没有转头,端正地望着前方,但我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灼烈目光。于宣雪也忍不住回头看我,当她看到我手中的陶人时,眼中惊异、恐惧、嘲讽等等情绪混杂。
皇上微微转头,眼神示意身边的太监。太监心领神会,疾步走向我,双手接过我手中的陶人,又疾步回去,恭恭敬敬地交给皇上。
皇上一只手捏住陶人的底部,聚精会神地打量一会,又随意地把玩一番,嘴角居然露出浅浅的笑意:“就这么个小玩意儿,倒也颇为精致有趣。”
我不敢揣测皇上的心思,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:“皇上,我们美人族也称盘泥族。盘筑泥条,烧制陶器做成各种器皿,是我族悠久传承的技艺,也是谋生的手段之一。”
皇上将信将疑:“烧制陶器谋生?”
“是的,皇上。前段时间京城还有美人族开的陶器铺子,许多百姓都有光顾。”一个干净明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,我没有回头看,但我听出来这是祁充。
皇上笑意更甚:“美人族居然常与污泥秽土作伴,有意思。”
于宣雪很慌张,她几次张口想说什么,最后都收了回去。也许她本能地想质疑我手中的陶人只是拙劣的雕虫小技,但这是献宝盛会,盘泥族献给皇上的,就是珍宝。
“比起这个小玩意儿,我倒觉得这个于姑娘更有意思。”说话的是与皇帝同坐在台阶之上凤冠霞帔的女人,毋庸置疑,是皇后。
我诚惶诚恐地抬头看着皇后,不明其意。
皇后看了眼大皇子,轻笑着说:“皇儿确实好眼光。这个于姑娘,我看着也觉得很有眼缘。既然于姑娘深谙佛法,若于姑娘近日无紧要之事,就来芙蓉苑和我谈谈佛经吧。”
皇上还在把玩手中的陶人,不置一词。我哪有拒绝的道理,只好又是干脆地一跪:“荣幸之至,岂有推辞之理。谢谢皇后。”
再后来,我和于宣雪被太监带到非常靠后的席位,不仅听不到宴席上的一言一语,连高坐在台阶之上的皇帝都缩成了一个细微的点。我本来有很多话想和于宣雪说,奈何身边密集地围坐着许多陌生人。整个席间我只能默默地吃饭或者发呆,祈求这场盛会赶紧结束,我需要马上找到唐欣和太子解释清楚。
然而,盛会刚一结束,皇后就派人找到了我,直接将我带到了芙蓉苑。
到了芙蓉苑后也是傍晚,侍女为我安排了一处角落的小院,向我交代了这里的情况。芙蓉苑是京城郊外的一处皇家别院,离京城距离不远,但地处小山之上,从皇宫来回一趟依然需要耗费小半天时间。据说皇后身体欠佳,常年在芙蓉苑静养。除了她之外,平日里几乎无人前来,确实十分清净。芙蓉苑毕竟不是皇宫,没有太多的规矩礼仪,我心里稍微安定一些。
一路过来,我只是远远地见到皇后几面,根本没有上前交谈的机会。晚上躺在床上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一来,我对皇后知之甚少,从未有人跟我提起过她。不知她突然邀我来这芙蓉苑,到底安的是什么心。二来,我放心不下太子和唐欣。唐欣早上说,皇上会在这次献宝盛会上为她和太子赐婚,这事儿成了吗?
我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一夜,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。服侍我的侍女叫梅香,她亲自为我洗漱梳妆,送来早点以及几套干净的衣服。她还主动为我穿衣,细致地问我衣服是否合身,布料花色我是否喜欢,我第一次被人这么体贴地伺候,浑身不自在。
“梅香,我需要去和皇后请安吧。”我说。
梅香点点头,说:“这个时间皇后娘娘应该在院子里散步,我带你过去。”
我跟着梅香往外走,犹豫一阵,小心翼翼地问:“梅香,你在皇后身边也有段时间了吧,不知皇后平日爱读哪类经书?说来惭愧,皇后说想与我交流佛经,其实我很久不研究佛法了,怕她问起我答不上来,太过失礼。”
梅香愣了一下,突然笑了出来:“佛经?娘娘怎么会和你谈佛经,她最讨厌这种教人无欲无求的东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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